重拾身边

排球——将我从庸常的世界里带走

作者:施潇彤

从排球馆落荒而逃。我直直地躺在三教阳台的长椅上。他坐在隔壁的长椅上,刷着手机。天已经很暗了,我在一片混沌里,只能看见他的手机在发光。我觉得头重脚轻,直挺挺地躺着,脑袋晕乎乎的,有眼泪在眼眶里转,但始终没有流下来。阿树拿着这间屋里唯一的光源,沉默着,好像要被彻底吸收进去一样。

球队刚刚输掉了一场淘汰赛。

排球比赛里,每一方的上场队员一共六名,新生杯的赛制是三个老生带三个新生上场打,去年的我是新生,今年是老生。身份的转变只在一瞬间。

我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刚刚错失的每一颗球,球网对面,大眼睛的小眼睛的、戴发带的不戴发带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我似乎都敌不过。赛场中心被腾出来,观众围着边界线站成圈圈,灯光全部大亮,我就无厘头地在这样一片明朗的天地里陷入了混沌。我记得对方有一个女生发球的时候,会习惯性地把手臂挺直,在身侧斜放,手像铁砂掌一样五指并拢紧绷着,和手臂呈一条笔直的线,总是让我想到动画片里机甲变身后亮剑的pose。我一次一次地,看着她用她的铁砂掌把球发到我接不到的地方,我不知道在她的铁砂掌里丢了多少分,也开始害怕她的“剑”。我听见场下看戏的人们密不透风的呢喃声,很恍惚,馆顶的大灯明晃晃的,不知道是不是前一天熬夜看哈利波特的原因,昏沉爬满了我的身体,大脑,连同四肢,都叫嚣着罢工。

所以我一直发很烂的球,下网,出界,总之不会得分,不丢分已经很难。

在此之前的比赛,我可以连着发很多好球,凭着强劲的发球成为队伍的支柱。然而今天的自己太让人失望了,自从气温下降到0度、大风不定期袭击五四运动场,我们的训练场地就从室外被强行逼进室内,于是我们每一周训练的机会就骤然减少。排球这东西,几天不摸,手感全无,

只不过相对其他人而言,我的手感消失得尤其快、尤其明显。

我躺得很不舒服。所以强行支棱起身体,摸了摸裤子。右膝盖的地方破了一个洞。我是很喜欢那条运动裤的,很薄很清爽,当初特地让我妈从南京寄过来,几乎每次在室内打球都要穿着它。这个洞会给我留下很不好的回忆。

我跟阿树说,我的裤子破了,我不知道该怎么修补。我反复强调这一点。又想到今天是我加入院排球队以来第一次和队友们穿着队服站在赛场上,就输掉了比赛,说着说着就有点想哭。于是我躲进了洗手间。我怀疑我们一开始就不该对这场比赛寄予任何期望,或是只有我一个人对此寄予期望,我们迟早要落败,不及学姐往日的风光,丢盔弃甲,我愤怒,来自无能的愤怒,我想哭叫,责怪冷的天、难订的训练场地、匮乏的身体素质、一切在赛场上扰乱我心神的言语和唏嘘声。

我是在那一刻意识到我们这一学期慷慨激昂的一切就要结束了,被淘汰下去,就没有理由像往常那样频繁地、排除万难地组织练习。

阿树和我不一样,他的队伍晋级了,残忍地淘汰了曾经把我们队击败的队伍。他的那场比赛,我在场边用力地呐喊,就好像他们能够代替我们球队去赢一样。发好球,接好一传,二传传出一个好球,攻手高高跃起把球迅猛地扣下去,球成功落地了我们就欢呼,被对面接起来了就再一次重复以上的流程。好的排球比赛是很有韵律的,像打节拍一样,一传、二传、扣、一传、二传、扣……,有时会有很精彩的变调。大家一直在磨练这些技术,就是不想让这些律动在自己手中被打断葬送。

对于在p大打排球的人来说,一年中最为重要的两个赛事就是新生杯和北大杯,分别在上下两个学期。每一个赛季,都有很多队伍参加,最终赢得奖牌的只有三支队伍,大多数人都是那些半途离场的背影,带着伤感、悔恨、自责,和一些无厘头的期望,回到那些不再盼望和渴求胜利的庸常时光里。

我的球龄并没有很长,打上排球是阴差阳错,爱上打排球更是阴差阳错。高中入校,第一节体育课,四个班合上,乌泱泱一大片人在体育馆席地而坐,体育老师把登记表传下来,让我们在足球、篮球、排球、健美操、太极拳、武术这几个选项里选择一个,作为以后非体测学期的专项训练。我本来想选羽毛球,可惜没有这一项。因为小时候玩足篮球的时候受过小伤,所以坚决不选这两项,又排除了另外三个和广播体操神似的项目,最后只剩下排球可选。从那以后的四五年里,我确信了打排球真的并不那么容易受伤,因为没有太多的身体对抗,顶多是扑倒救球的时候膝盖淤青和跳跃落地的时候膝盖冲击,戴上护膝就好。排球是很绅士的运动,很少的身体对抗、讲究队友的默契配合,在排球场上,队友间的配合就像球队的生命线一样存在着。

当年,高中的体育课是极度被喜爱但又极度稀缺的东西,本就在课程表上浅浅出现过两次,还经常在到来时中道崩殂,大家被各科老师横刀夺爱的感觉历历在目。能摸上排球的时间太少,我们还没学会垫球就要参加对垫的考试,“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降低重心,双手交叠握住,小臂夹紧,胳膊肘不要弯曲,垫球时双腿蹬送。”这些垫球的动作要领无数次在我耳边回响。体育课上,我们要快速在有限的45分钟内完成垫球、发球、扣球的练习,扣球尤其有难度,因为没有好的二传,每个组的成员轮流在网前抛球让大家扣过去,那时的我不知道什么是二传,却已经开始揣摩二传想的事情,计算球抛出去的位置、怎样抛才能使大家容易扣过网。

到高三的时候,体育课就更为紧缺,往往也不会有什么硬性的安排,大多数同学选择留在班里写作业,或是拿着作业坐在排球场边缘的长椅上边聊天边写。他们头顶的树荫有时会忽然晃动,紧接着几根树枝和叶子唰唰唰地落下来。“球上树了球上树了!”在一边打排球的人大喊,引来同学们的惊呼和嘻笑。室外排球场和篮球场连在一起,与跑道中间隔着一条马路,球常常到处乱滚,“打球五分钟,捡球一小时”是我们经常调侃的。当时全班只有我和小钰在打排球,和其他班的同学拼拼凑凑出一个场的人数,经常有其他体育老师加入我们。每节课的时间都格外珍贵,我们从课前的那个课间一直打到下节数学课打铃,才恋恋不舍地冲回教学楼。

其实高中打了这么久的排球,我并不懂排球的规则,只知道三次触球之内把球垫过网去就好,不敢扣球也没自信能扣过网,大多数时候灰溜溜地站在后排充个数,有球来就垫一下,具体垫给谁也不知道。那个时候我隐隐能感觉到排球不只是一个“一次性过网就好”的竞技体育运动,因为队友有时候明明可以一次把球垫过去,却把球接给了其他队友。后来我才知道这里的“其他队友”应当是二传。在体育课打野场的时候,有一个常常游走在网前的男生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名字叫金畅,个子高高的,长着娃娃脸,顶着蓬蓬头,穿着帅气的球服和短裤,和站在条条框框里一身校服的我们格格不入。当时的我十分疑惑为什么大家都把球接给他,以为单纯是因为他的球技很高超,后来才知道他打的是二传。和金畅一起打球的经历让我初步地理解到“队友”这个概念,“他真的很厉害,就是,只要我把球接起来,不管接得多棘手都能把球弄过网去。”下课之后我激动地告诉朋友这件事。排球所讲究的团队配合程度非同一般,配合形成的一瞬间给人的感觉是非同凡响的。

我对金畅抱有一种感激之情。他是第一个在我把球接飞的时候、作为我的队友在我身后说“没关系没关系”的人。如今的我已经记不起当时自己的水平和其他人相比有多么不堪一击,无数次把球接飞,经常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尽管如此,自己慢慢地也有所进步,在排球上体会到的快乐很多,所以还是厚着脸皮跟大家继续一起打。金畅让我知道好的队友应有的样子,强大、可靠、自信、包容,因为想要成为这样的队友,我也是在那一刻决定要努力打好排球。

高中时代的排球记忆是金光闪闪的,打排球的目的非常纯粹,仅仅为了快乐,一种超脱于高中生活之外的快乐,这种快乐不被作业、考试、成绩、排名所框定。因为排球,每周六的晚上都成为了一周的“盼头”,十点半下了晚自习,我和小钰就会拉上同学去排球场打球,球场没有夜灯,黑黢黢一片有时候连球飞到哪里都看不见,于是我们转移到体育馆门口一片狭窄的空地上,借着体育馆昏暗的灯光,变着法儿垫球玩。快到十二点的时候,小钰的爸爸会提着一大袋奶茶来找我们,我们就挤在体育馆门口的台阶上坐着,边喝奶茶边听叔叔给我们讲他当年打排球的威风事。晚风很清凉,我会觉得这是高三最惬意的时光。

大学像是为我的排球生涯打开了一扇大门,原来对于排球的热爱并不稀缺,志同道合的人很多,院系也有组织完善的排球队。大一的我毫不犹豫地选了排球体育课,这将是我大学四年中最为重要的一个选择,我接触到了中国女排的退伍队员刘聪聪老师,每节课跟着大家一起练习基本功,垫球、传球、扣球,到了周末就去院系队,跟着很厉害的学长学姐一起训练。

磨练基本功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但那段时间我几乎痴狂地迷恋排球。因为想要快点追上院队里的大家,甚至去搜索学校周边的排球培训基地,没想到的是,我真的找到了一个新开张的培训基地,在朝阳,于是我不惜往返两个小时地铁的路途奔波,只为每周额外地练一两个小时球。那个时候的我还是像高中一样,有些害怕自己打不好球连累队友,于是在新生杯期间想尽一切办法“不打扰他人”地练习,找培训班就是其中一段让我受益匪浅的经历,记得有一次下课之后,教练带着我们拉伸结束以后把我们叫到面前,问我们:

“大家来打排球肯定是为了享受这项体育运动的快乐,对不对?”我们点头。

“但是我要告诉大家的是,扎实的基本功是享受比赛的前提,没有扎实的基本功,就没有机会享受排球运动真正的快乐,这一点你们要懂得。”

我认为她的这句话把我学习打排球这一路讳莫如深的艰辛和犹豫都说了出来,也是那些加入了排球队最终又选择退出的人,他们的迟疑。当时正值新生杯期间,我作为队伍里有技术基础的新队员,上场比赛的机会相对多一些,然而我在赛场上,除了发球的时候只需要我一个人完成,其他时间几乎没有比赛体验感。新生杯的阵容由三个老生和三个新生组成。我们队的应对策略是:“老生罩场,新生靠边”。三个大四的学姐会把场占满,第一个人接一传,第二个人传球,第三个人扣球,救球的时候会在全场冲撞,为了不挡道学姐接球,另外两个新生几乎贴着边线站,全程不做太多接球准备,我也被安排在一个角落,被叮嘱只需要接起角落的球。

其实这种策略很容易浇灭新生对排球的热情。当时的我感受不到排球的快乐,也感受不到团队的温馨,在赛场上甚至像一个旁观者,看着她们三人得分时击掌、相互庆祝,输比赛的时候抱着彼此哭泣,而我连和她们共情的机会都没有——很偶然的会有一些,比如在我运气好发球连续得分的时候、在我防起来落在自己站的小角落的吊球的时候,学姐也会给我比大拇指,我能听到研究生教练学长在场下说“好球”,或许是因为这些时刻,我才会选择努力练习、跟上他们的步调,而不是像其他人一样退出球队。

有时候也会觉得孤单,因为同期加入球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有幸的是我在排球课认识了许多一起打球的伙伴,又凭借自己的社牛属性在五四排球场找到愿意一起打球的朋友,后来认识了阿树,也逐渐和球队里大二的学长学姐熟悉起来,他们是支撑我坚持打球的动力来源。排球成为我生活里不可或缺的元素,因为有排球的存在,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能够葆有足够的激情和活力,去打理学习和生活,认真练球。

自从懂得“扎实的基本功是享受比赛的前提”这个道理之后,我慢慢也发现,良好的基本功和技术是一个球员能够融入球队的前提,直到大二之后,我成为球队的队长,自己亲身去体会怎样和新生磨合关系的时候,我才发现曾经作为新生的我,在队伍里往往在享受着更强大的队友给予的庇护,而这种庇护并不是一种故意的剥夺,而是饱含了对后辈关怀的无奈之举。没有人愿意孤身一人在球场上拼搏,想真正融入球队,就要扪心自问:我能为球队带来什么。

大一到大二,我从新生变为队长,意味着有新的队员需要我们去培养。因为曾经不好的比赛经历,我深刻地明白发掘新生力量的重要性,在开学前一周左右的时候,我就各路打听,找来新生里有排球基础的妹妹们,时值五四体育场翻新,校内没有场地给我们练习,我和其他本科生学长学姐带着妹妹们坐班车去医学部打球,一来二往的也都慢慢熟悉起来,妹妹们慢慢转变为球队的新鲜血液,她们毫不吝啬地表达对排球的热情、对球队的喜爱,丝毫不像当年大多数参加新生杯的新队员,对排球充满恐惧与自卑,这一转变给了我们备战新生杯的恒久动力。

后来进入漫长的新生杯之旅。由夏入秋的时节是最为适合室外排球运动的,气温不高不低,几乎无风,然而这样的时间少之又少。新生杯初期,几乎每一天我都在球队的群里统计大家的训练时间,做问卷、发问卷、卡着点抢室外球场的场地、骑自行车到院楼地下室拿球,再一手扛着球袋、另一只手扶着车把晃晃悠悠地前往五四,虽然我不再像大一的时候那么热血甚至愿意起早八练球,但也能保证每天摸一摸球,带着队伍做专项的训练。下了晚课,五四排球场就格外的热闹,每一支球队都在辛勤地备战,热身、对垫、发球、一传、防守、扣球、友谊赛……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直到十一月的寒风占领了五四操场,我们被迫放弃了室外训练,开启一段艰辛的室内场备战生活。

训练从室外转向室内,有两点因素对队伍极度不利,第一个是经费因素,室内两小时六百元的训练费用均摊到六名队员身上将是一笔不小的费用,花钱打球、花钱训练并不是每个队员都能够负担起且自愿负担的,由经费因素直接导致的就是,我们的训练不如以前那样频繁了,在五四训练的期间,几乎每天或每隔一天就会有一次集体的训练,排球比赛很吃配合,每个队员既各司其职,又讲究合作,这是我们的弱项,在小组赛中暴露出的多人抢球、无人接应的状况屡见不鲜,然而因为室内训练的频率越来越低,我们也没有机会修补这些问题了。

小组赛我们惜败了法学,最终小组第二出线,紧接着就在淘汰赛中落败。尽管如此,这已经是近年新生杯以来最好的一次成绩,或许我该因此骄傲,因为第一年作为队长,就带着全新的阵容创造了历史性的佳绩。

然而这样的佳绩无非是“八强”,说好听一点,第五名,但是哪个球队会止于现状、甘于平庸呢。每一支队伍都抱着赢球的决心来,但结果并不总是尽人意。队伍被淘汰的时候我前所未有地感到沮丧,埋怨自己缺乏训练,埋怨各种不可抗因素,埋怨一时斗志的丧失、心态的波折。

“再也不打排球了。”那晚我这样告诉阿树。

“我的裤子破了,以后就没有合适的运动裤穿了,再也不打排球了。”

我回到普普通通的生活里,赶早课、吃食堂、水论文、听英语、骑车遛弯、没什么特别的追求。偶然间听说,我们的二传在光华棒垒队打比赛,今年新生杯夺冠了,一时间感慨万千。她告诉我,赢的一瞬间她哇的一下就哭出来了,以往练习中吃的痛受的伤瞬间都化为虚有。光华冠军队的推送从十一月发到十二月,“再添一金”,多么的耀眼。那段时间的每个夜里,我躺在床上,一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飞来飞去的排球。排球正以一种歹毒的方式拒绝离开我的生活。

其实,打排球已经快五年,我也明白自己只是一时的沮丧,尽管比往常任何一个时刻都要沮丧。但是,或许这是一种质的改变呢,第一次受挫,也第一次收获了很多真正的、关于我坚持打排球的理由。校园的排球氛围很好,但是我并不完全支持“快乐排球”这一说——指打球开心最重要,比赛不重要。我觉得排球远不止于此,至少校园排球远不止于此,一个像家一样的团队、燃烧不完的斗志、共同葆有的期许,可能才是我选择坚持下去的真正理由。

“哈喽,这周末和城环北大杯友谊赛,要来吗?”

赛季结束的一天早晨我醒过来,看到学姐给我发微信,瞬间从床上跳起来。

今年春天的我没有打北大杯的资格,因为实力远远不够格,球队强劲的研究生队员大有人在,也不缺人手。而现在,我已经成为北大杯阵容的正式成员。还有更大的舞台需要我们一起争取,我也回到球队日常的训练中去,等待明年春天重返五四体育场,迎接新的挑战。

本文系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2023年《影视文化与批评》课程作业,获得“新青年非虚构写作集市”优秀作品。

原标题:《重拾身边 | 施潇彤:排球——将我从庸常的世界里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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